浮桥已完售,不会再二刷,谢谢大家,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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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时光配件

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来混更2333面朝电脑做一个手慢的吊车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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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配件

       

 

(上)

 

旅游大巴开出了市区,车速就渐渐地提了上来,在远离了城市夜晚的喧嚣和繁华夜景之后,并不拥堵的道路上只有一闪而过的路灯的光亮,却被急速行驶的车辆远远甩在身后,只在车窗上留下一串连接不断的模糊光斑,一帧一帧地晃过去,像是平时里搭地铁时经常看得到的广告牌,在高速运行中飞速地一闪而过,留下了模糊印象,却什么都记不住。

车里面没有亮灯,只有星星点点旅客玩手机或者电子产品亮起来的微弱光线,那些光线并不算太亮,却在黑暗中显得非常刺眼。黄少天的座位在车后面靠着过道的位置,他无所事事地看着那些光亮,似乎都能感觉到那些光在眼睛上落下了标记似的,闭上眼也感受得到那点点的光斑。

那些光线让他隐隐觉得有点儿焦躁。

现在已经到了初春的季节,晚间的温度还不高,车外面想必是很凉爽的,但车内可能是因为人太多又没开窗的缘故,显得有些闷热,让人觉得多少有些呼吸不畅。

喻文州坐在黄少天内侧靠着车窗的位置,他也没有开着手机或者别的什么电子产品来消遣,他靠着座椅的靠背,一直注视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他们差不多一整年以来第一次一起出行,虽然去的并不是什么太远的地方,但是也因为两个人的工作平日里都忙得不可开交而显得异常珍贵。

车上很安静,时不时只有些手机游戏的音效传过来,也没有什么人交谈,司机座位那里的灯光显得那么遥远,好像这车要一直这样开下去,没有终点站似的。

但黄少天知道其实已经快到了,这地方他曾经和喻文州还有其他同学一起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念大学,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时间,说要去爬山,就挑了个大家都有空的礼拜天出发了,而当时又有人提议说,只爬山多不过瘾,干脆我们晚上爬上去,在山顶看日出吧。

虽然他们中没有几个真真正正的文化人,但好歹也都曾像模像样地念过那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又一想到日出东方而他们能居于山巅的场景,也就都没有多想,一拍即合都同意了。

似乎是从这个弯再转过去,再开上一小段山路就能到山脚下了。黄少天看了眼窗外,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道心里那点儿奇怪的焦虑,是不是因为某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奇怪感触。

这么多年,这山路也像是一点儿都没变似的。唯一不同的是,当初他们来的时候坐的是硬座的火车到了邻市,然后包了辆车才到的山脚下。而那时候坐火车如果人多的话,还偏偏就是想要买硬座票的,三五个人凑一堆,打打扑克聊聊天,不管几个小时的路程都不觉得漫长。

硬座车厢里通宵亮着的明亮灯火,在已经许久不再坐硬座火车的现在,似乎也是鲜活如昨,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似的。

那时候他们几个玩的好的人经常凑一起出去玩,大家也都不是一个院系,坐在一起却总有说不完的话。专业是摄影的他总喜欢模仿艺术史的教授拖腔拉调地问他们:“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来学习什么叫做印象主义——”,然后疯狂地吐槽那个教授鬼一样诡谲的审美;而学工科的郑轩会苦着脸给他们看他磨出了水泡的双手:“我们最近在搞金工实习,我的锤子差一点就做不出来了……愁得我啊,压力山大……”课业相对没那么紧张的徐景熙会打趣他做个锤子出来要送哪个妹子,然后会被宋晓抢过话茬道:“哈哈哈哈等等啊徐景熙,他们院哪儿来的妹子让他送啊?”

最后一个说话的似乎通常都是喻文州,他总会笑着听他们讲完自己的见闻,等问到他的时候,笑着回答:“我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见闻……可能最大的成就是上个周在实践课上学会了怎么用三种不同的方法杀死一只青蛙吧。”

那时候他们的解剖实践课已经上了有一个多学期,早就过了一动刀子就吃不下饭的阶段,而喻文州有属于那类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进步神速的,这不才半年不到,已经能谈笑自若面不改色地跟他们讲上课的内容了。

于是这样的谈话通常会结束在一声声的“喻大王饶命”里,而黄少天却会在这时候多看喻文州一眼,喻文州则会带着点儿玩笑得逞的狡黠笑意,冲他眨眨眼睛。

闭上眼总会觉得那些笑声和回忆都离得很近,而等真正回想的时候,才会发现其实很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不管是回忆还是人,都已经走得很远了。

就像那时候,他们一群人一起出门,永远不会发愁会无聊会疲惫,永远都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聊不完的话题,而现在他身边的人却只剩了喻文州一个,而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工作太忙,时间太紧,怎么都不能再像是从前的样子了。

似乎是听到他有些烦躁地在座位上换了好几个坐姿,喻文州回过头来看他,轻声问:“少天,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车里面特别闷特别热?还是我穿太多了才会这么觉得?也不正常啊我这外套没那么厚的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今天感觉这段路特别长……”黄少天低声叨念着,一边扯了扯他抓绒衬衫的领口。

喻文州抬手握住他的手,又看了看表心里算了算时间,回答道:“也差不多快到了,我记得没多远了。别乱动,坐着别动一会儿就不热了。”

喻文州的手很凉,他带着点儿冷意的手指握住黄少天的手,只是那么一点儿的清冷就让他顿时觉得似乎没那么焦躁。于是他悄悄地收紧了与他交握的手指,其实喻文州不说他也是知道的,就快要到了。

大巴车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旅客们陆陆续续地拿了东西往下走,下车的时候喻文州走在黄少天后面,迈出汽车的台阶的时候,夜晚山间的冷风倏然一吹,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不少,而脖子后面突然一暖,却是喻文州站在他身后帮他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戴上了。

“刚才不是说热?当心着凉。”他也下了车同他并肩站着,随口解释道。

黄少天配合地拽了拽帽子又把拉锁拉好,笑了起来。

这个时节来爬山的人原本就不算太多,虽说天气不像冬天那么冷,但山间温度低,树木草叶也都还没能绿起来,加上他们又是晚上来爬山,人就显得更少。方才同车来的人一下车散在四周,也都看不到了。他们熟门熟路地在售票处买了票——当然是全价票,黄少天看着票面上写着的成人票的字眼,竟然觉得他拿着学生票的时间像是已经过去有半辈子那么久。

那时候他们经常打着趁还是学生能买半价票的口号到处跑到处玩,他又是个学摄影的,因此不管去哪儿都少不了他,大学四年他的储存卡里满满当当全都是熟悉的朋友的照片,一张张按时间看下来,就像是在重温一部他们主演的,属于过去的默剧似的。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他的拍照技术着实上不了台面,手抖全自动反扣遮光罩,种种摄影初学者的毛病他一样也没落下,他在大太阳底下开着大光圈给宋晓郑轩他们拍合影,最后显示屏里的照片每个人都自带着圣光,跟马上就要升天了似的。他也给李远拍过一张人物风景照,可是一不留神对错了焦点,把李远当成背景给虚化了。这样的失败案例数不胜数,而那些废片当时却忘记为什么没有删掉,一直都留着。

他们把票收好,走到山前的小平台上,从这里开始检票上山,黄少天看了眼手表,问喻文州道:“我们是现在上去,还是再等一等?我看看现在几点啊……九点三十五,我们现在上去吗?”

说完他看向喻文州,对方听完他的话低头想了想,回答:“我算一算啊,那咱们就再等七分钟,到了四十二再进去吧。”

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喻文州也是一点儿也不差地都记得的,当时他们一行人到了山脚下差不多也是这个光景,那时候赶了个周末,人还挺多,附近排队的人密密麻麻排出去好远,黄少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说那我们得赶快去排队啊,要不然岂不是得等很久,他身为他们宿舍非常著名的摄影师——哪怕他们宿舍那时候还只有他一个人有相机,那也自然是要抢一个好位置拍日出的,万一那个他设想中的好位置被人抢了可怎么办?

而那段时间徐景熙为了凑期末的学分,正在上一节关于易经与八卦的选修课,他拉住黄少天说:“黄少你别急,我给大家算一算什么时候上去比较吉利,你看上山嘛也是有山神的,挑选一个比较吉利的时间我们肯定会爬得很顺利……”

然后他居然真的无视了大家的白眼和打趣,一脸庄严肃穆地说道:“我们就等到九点四十二的时候出发吧!”

“哇不是吧徐景熙你什么时候变成神棍啦?怎么算的怎么算的说出来听听呗!”那次出来就属黄少天背的东西最多,他背了台相机带了俩镜头,据说一个来拍风景一个来拍人像。另外还扛着个新买的独脚架,出门的时候上车的时候都不觉得沉,这会儿想到要扛着这些上山他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带那个定焦头了——虽然好像也没能轻多少。

所以为了节省并保存体力,他整个人就习惯性地往站在他前面的喻文州身上一挂,胳膊揽着喻文州的脖子却一脸探索精神地望着看上去还挺高深莫测的徐景熙,好奇的不得了。

“不可说啊!说了就不灵啦!”徐景熙还保持着他一副宝相庄严的造型,摆了摆手。

“猜不出来?”喻文州听完徐景熙的话却笑起来了,他稍微侧过脸低声问黄少天,两个人本来就挨得近,他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黄少天的脸颊,听他低声问黄少天也没回答,只摇了摇头,又轻声问:“文州你知道啊?”

喻文州笑了笑,说:“九点四十二,你换个法子念一念……”

他话还没说完黄少天就反应过来了,他大笑着松开了喻文州然后又作势要去打徐景熙,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能听到黄少天的声音:“哈哈哈哈我靠啊!老徐你别跑942就是二你这不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吗!徐景熙你图个啥你是不是看书看傻了?看我来拯救你!我敲你一顿你就好了来吧来吧真的不骗你啊!”

那时候身上背的器材明明那么沉,可是跑起来却像是肋下生风,每一个踏出的步子都像是踩在云端,轻快的不得了。

而现在时隔多年,他和喻文州却仍然都还记得当年那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只是这山下再没有其他同行的伙伴,也没有笑闹着的追逐,他这次倒是只带了一个镜头,也仍然背了个脚架,常年在世界各地拍外景背器材也早已成习惯不会觉得沉,可却再也不是当初那种明明身上很沉,心却像是能一下子飞到山顶似的轻快。

听他这么说,黄少天也笑了起来,他们在检票口外面站定,等着那个原本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时间的到来。

“说起来,从你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徐景熙了啊,这都多少年了……不过之前他说他有寄明信片到家里来,收到了吗?”黄少天问道。

“也有好几年了吧,他工作也忙,又离得远……”喻文州平静地说道,“收到了,他害怕寄去家里没人查看,就直接寄到我们医院了。”

这些年黄少天每年一多半的时间都在世界各地取景工作,他们一起买的房子也多数时间只有喻文州一个人在住,而他的工作也是时间排的非常紧强度也大,忙的时候不回家也是常事儿。当初搬家时一起买的那盆据说是能净化空气的绿萝,也在不久之后因为没有人照料,干脆利落地死掉了。

这时候时间也到了,于是他们就一起去检了票,开始往山上走去。

最开始稍微较平坦的山路因为经常会有人晚上来爬山,隔着一小段路就会有盏路灯,但是越往上,路就越来越难走,路灯就会渐渐变稀疏起来,到最后只能靠手电筒的光来看路。

而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也是带了手电筒的,黄少天兴致很高,走在最前面,开始就一直是他在前面拿着那个光线最亮照得最远的手电筒,一行人开始还说说笑笑地往上爬,周围也基本都是上山的人,时间过得似乎很快。

晃来晃去的手电的光和山间路边微弱的路灯灯光在黑夜里显得十分明亮,偶尔抬头看的话,还能在漆黑的夜幕中看到不少闪烁的星星。只是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得专注看着脚下的路,越往上山路也就越来越陡,台阶也越来越窄,往上爬的速度也就渐渐慢了许多。

平时白天可能会惹得人停下脚步拍照的景点,晚上黑灯瞎火的也实在看不清楚,即使路过了也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所以然。还没有到夏天水量最大的时候,因此山间的细流都是无声的,在黑暗中从他们旁边流过去,带着点儿淡淡的反光。

等他们上到差不多半山的时候,那里有一个不算大的平台可以用来暂时歇脚,还算平整的地方早已经坐满了人和卖东西的商贩,他们就只好在靠近栏杆的地方停了下来,夜晚的山风直直的吹过来,刮在身上似乎能让人一下子冷上几度似的,黄少天这时候才觉出他这些器材的沉重,他摘了背包搁在脚下,打算靠着栏杆先坐上一会儿再说。

但他却被喻文州拉住了,刚才一直在往上爬,一直没停所以也不觉得有多冷,这时候歇下来了,风一吹才觉得头上全都是汗,喻文州拉住他的手,说:“先别坐着,地上凉,你先把帽子戴起来……小心感冒。”

那时候他们虽然已经相识很久,但还没在一起,但对于他说的话他一向都是会听的,于是就站起身来,身子靠着栏杆,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拉起来扣在脑袋上。

而喻文州也回过身去提醒其他人,他们这一帮不着调的人里面,还真的就只有喻文州稍微靠点儿谱……当然这可能和他手上已经积攒了许多的杀死兔子白鼠和青蛙的方法有关。小平台上拉着根线,上面悬了个电灯泡,照得一小片地方昏黄昏黄的,而那边喻文州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宋晓突然就捂着肚子开始笑了,他一笑本来靠着他都快睡着了的郑轩一下子惊醒了,瞪着眼睛回头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徐景熙李远也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大家都看着笑个不停的宋晓和一脸无奈的喻文州,而黄少天这时候从包里掏出了相机,飞快地摘下镜头盖调好参数,对了焦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哒的快门声让他们又一起回过头来看他,黄少天拿下相机,对着他们笑起来。

在更远的后来,当他的许多作品被人称赞为极其会捕捉动态影像移动中的瞬间,说他是一位非常善于把握机会,作品风格冷峻且有张力的摄影师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想到当时自己还是新手时的这张照片,照片其实拍的不能算好,没有来得及用脚架所以感光度调的高,借着头顶灯泡的光亮才不至于让画面虚掉,画质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屏幕上的每个人表情都再自然不过,喻文州站在那里侧对着镜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却非常温和,宋晓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郑轩一副状况外的样子,而徐景熙和李远探着头望过来,脸上写的都是“宋晓你需不需要吃点药”的疑问。

他们身后的夜色与光线都被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与光斑,而画面里的人却是非常清晰。

在他的专业越来越上道之后,为他们拍照的次数也多了不少,出去玩的时候往往都会伴随着他“哎哎郑轩你往左,哎呀你那是右边你都把文州挡住了!对对再往左唉要不你和宋晓换个位置好了你看他今天穿的衣服颜色和徐景熙站一起显得不太协调像俩彩椒似的……什么你不想动弹?不行不行那样拍出来不协调不好看你就当是为了艺术献身吧!好啦,我数一二三你们就笑呀!一、二、三——”

然后快门声响起,一刻时间就此定格。

那时候他拿起相机按下快门,是为了那些给他带来了无数欢笑与快乐的人们,而那时候他还不曾想过这是一种可以让时间定格的魔术,哪怕时间一直往前走,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也永远都会有照片上一个个鲜活又快乐的记忆留着。

之后向上的路段他因为有点儿累就没再走最前头,喻文州很顺手地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只光线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亮的手电筒,说道:“起来吧,我走前面,咱们都走慢点儿,反正时间也还早。”

那时候他记得刚好是将近零点,一天结束跨向新的一天的时候,月上中天,洒了一地的清辉,还没来得及长得茂密的树枝没能将那些清冷的光遮挡下分毫,于是就那么完整地铺洒在地面上。喻文州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拿着手电筒,时不时地回过身来提醒他一句留心脚下这里不太好走,当时那条向上的山路台阶又陡又窄,在黑漆漆的夜色里一眼望上去显得长而崎岖。远处山顶的灯火能看的见小小的一簇,就那么像是悬空了似的浮在黑夜里,那时候走了几个小时,人也有些疲倦,他拖着已经有点儿麻木了的腿,跟在喻文州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竟真的觉得这条路像是走不到尽头。

那会儿他心底揣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跟在他最信任最喜欢的人的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那非常不好走的山路,腿有点儿发酸肩膀也有点疼,但是心里却觉得期待又安定,他想,如果人生就是这样一起这么走下去,那也没什么不好,虽然看不到尽头,但有喜欢的人一起作伴,总不会觉得孤独,而不管多远的路,也一定总有走完的时候。

这些年他常年在外面工作,到处跑也让他体力比起从前好了不少,更高更险的山他也去过不知道多少座,所以现在上到一半也不觉得气喘或者累,他看了看走在他身边的喻文州,想起了之前自己走一半走不动了的往事,喻文州看他嘴边带着笑,问道:“怎么?想起上回走不动换我走最前面的光荣事迹了?”

“知道是光荣事迹你还提啊,我那不是前面蹦跶的太欢快了吗!你不要到现在都还惦记着呀,你看我现在走了这么远,连气都不带喘的好不好?”黄少天冲他挤眼睛扮鬼脸,不服气地反驳。

“气也不喘了?可别出什么毛病,我给你看看呀?”说着喻文州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结果被黄少天一把握住,双手交握的温度在夜晚温度并不高的山里渐渐暖起来,喻文州说,“当时我看你在前面跑那么快,就想着过一会儿肯定得换你下来。”

“哦,所以你才一直走那么慢地跟在后面啊……”黄少天拖长了调子打趣道,却听到喻文州轻声笑着回了一句:“对啊。”

路上仍旧漆黑,月光也仍旧清亮,时不时有人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人拿手机没插耳机直接放着快节奏的歌,让夜晚寂静的山间多了点儿诡异的气氛,或者激昂或者动感的旋律或许能够激励他们往上爬,也或许是为了让他们不那么困。

之前来过也就知道这山路有多远,爬到山顶要多久,因此两个人也都不着急,他们顺势就这样牵着手一起往上走,黄少天想,反正这一次他也不急着去山顶抢占拍日出的好位置,他着什么急呢?

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的确是怀抱着要拍一组好的日出作品回去交作业的念头的,因此在爬山的途中也非常积极。可那次的旅行他也抱着另一个宏伟的目标——他喜欢喻文州很久了,他也觉得喻文州也喜欢他很久了,但是两个人却一直都没有说破,就那么不温不火地吊着。他觉得这样的关系虽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人心却总是苦于不足——他不想一直这样下去,于是就决定在这样一个有点儿特殊意义的旅行中来对他表明心意。

那时候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去过很多有着奇异景观的地方,也没有同现在这样见过很多的人遇到许多的事,成为一个非常理智又成熟的大人,那时候的他只觉得,他和喻文州以前都从未看过山顶的日出,那么如果是在那时候说喜欢他的话,会不会更值得纪念,也容易让他们彼此都记住这一刻呢。

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于是他一路上除了思考拍日出的时候要用哪只镜头,怎么调参数之外,就在思考要怎么对喻文州来表白了,可这么个简单的问题最后却把他搞得自相矛盾——要拍日出的话就得从天没亮之前架好机子等着,日出最精彩的过程委实太短,他得用连拍才能捕捉到每一个变化的瞬间——而这过程这么短,他又怎么在日出的那一刻给喻文州说我喜欢你啊?

总不能一边从取景器里忙着对焦一边扶着脚架,一边对喻文州说:“哎文州你帮我扶着这个架子一点,啊对了,我看你也挺喜欢我,我也挺喜欢你,咱们干脆在一起吧?”

这个万分扯淡的想法让黄少天对自己感到了一点儿嫌弃,他挥挥手把这个见了鬼的念头从脑子里呼扇出去,一抬头就看到喻文州坐在自己对面冲自己微微笑了笑。

而最后他也的确表了白,也拍了日出的照片,但是没有一样是按着他的计划走的。

这座山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路段,以狭窄而陡峭闻名,据说是要手脚并用抓着锁链才爬得上去,来之前他们都有所耳闻,但也没人去特别关注这段路到底在哪儿出现,具体叫个什么威武雄壮的名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一群平日里的死宅,打从半山腰开始就觉得腿软又瞌睡了,走到后面也就是看到台阶就本能地往上走,有栏杆就顺手扶一把的状态。渐渐地,路上的嬉笑与交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只有时不时能听到的一两句以“累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山顶”为中心思想展开的抱怨。

而等他们到达一个非常宽阔的观景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台阶上已经坐了很多人,也有的在空地上支了个帐篷在里面休息的,据说到了这里就离山顶只剩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所以不打算直接上山顶的人多半会在这里休整,而这个观景台也修建的非常宽阔平整,一边是翻新的古建筑,另一边立着栏杆,从那里看下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靠着建筑物比较避风的地方已经被人占满了,于是他们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是靠着栏杆边上的位置就席地坐了下来,几个人累到不行互相靠着就打算先眯一会儿,黄少天因为快要到山顶而他还没考虑好到底什么时候说合适所以没心思睡觉,而喻文州像是能感受到他那份压在心里的焦虑与不安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刚才听人说,其实这个观景台也是看得到日出的。”

说着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前方的山峰矗立在那里,黑夜中只有一个漆黑的轮廓,而黄少天也能够想象,日出东方,届时山峰会被染上金黄的颜色,应该也是非常好看,而那样的景象,应该也是只有在这个角度才拍得到的。

“应该能看到,而且到时候你看太阳从那边出来,时间合适的话,应该能拍到太阳从山后一点点移出来的照片吧,有个参照物照片也不那么单调,说不定还更好看。”他最近专业课上在学摄影构图的部分,这么一提他就觉得这样有参照物的日出,说不定是比在山顶看到的更好看的。

“不过大部分人第一次来,还是会想要爬到山顶的吧。”喻文州说着看向了他,“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不想要留遗憾的。”

留遗憾,这个词儿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可能无非是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能排到当地特有的小吃,或者是期末考,差了一分没能拿到一个优秀,与奖学金失之交臂。这些错过的事情,基本就是他们生活里最常见的遗憾了。可是即使留了遗憾会怎样呢?并不会怎样,它不是伤疤,不会觉得疼,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有些惋惜,如果当时那样做,就不会怎样,这样的追忆不痛不痒,也连带着让遗憾变得不那么重要起来。

可那时候,黄少天却似乎是听出了些喻文州的话外之音,他说的也许并不是他们马上就要看到的日出,不是他们这次旅途劳顿的登山之行,他说的是什么黄少天那时候隐约觉得有些预兆,可却不能像每次出行前收拾行李那样,将它们一一列清。

他们并肩站着,趴在栏杆上向下看去,这里的海拔已经足够高,能将山下一大片城市的景观尽收眼底,依山而建的城市不是什么繁华的大都市,夜晚也没有彻夜不灭的灯火,现在看下去,只能看到星星点点或许是路灯的轮廓,一条条一列列,就勾画出一个城市的形状。

黄少天想着反正也是闲来无事,而他们应该还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所以干脆支好了脚架拧好相机,想要试着拍一拍这从山上俯视的城市夜景,出门的时候为了图方便他只带了说不定还能来用作拐杖的独脚架,所以现在为了防止不稳当,他还得拜托喻文州来搭把手,他说:“哎文州,你帮我扶一下架子,我先测个光。”

这话听着和他之前设想的那一种无厘头的告白似乎有些相似,他自己笑了笑,随后喻文州配合地坐在一边的台阶上,帮他扶住了那支独脚架。

在按下快门线的按钮,等着曝光结束的过程中,黄少天抬起头看了看天,不知从哪边飘来的云遮挡住了月亮,一片漆黑的夜空里,只剩无数平日他们在城市里看不到的繁星在闪烁,四周很安静,过往的人因为疲惫都不愿意大声交谈,他说道:“早知道就带三脚架来,还能拍星星。”

在后来的人生里,他背着相机和脚架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见过了广袤的高原与荒芜的戈壁,也在寂静漆黑的,没有一点儿城市光源的地方等过新一天的到来,也曾见识并记录过比那广阔大地更无垠的夜空上,像是随时都会坠落在他掌心一样的点点繁星。可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在一切回忆的起点,他还是会觉得这山上比城里看得清楚的星星很稀奇,会后悔没能把它们记录下来。

而那时候,喻文州回答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于是他转过脸去看他,喻文州正准备站起来,他仰着脸对他笑了一笑,建筑物的光源和路灯都离他们那么远,可那时候,他却不知为何觉得,喻文州的眼里像是落进了这头顶满天的星光似的,那么清那么亮。

他有点儿自暴自弃地想,他之前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去想那些现在想起来觉得非常无关紧要的废话?此时此刻,他只想凑过去亲吻他。

他正寻思着怎么先把脚架收一收然后付诸行动,喻文州却先他一步,做了他想要做的事。

喻文州一手还很贴心地帮他扶着相机与脚架,另一手却从他肩膀抚上来,最后停在耳畔,黄少天感觉那些点点星光似乎一瞬间都变做了汹涌的潮水一般向他涌来,星辉闪烁,点点星屑似乎是要将他淹没一样。可耳边熟悉的温度和近在眼前的人却让他觉得安心,于是他还是带着些期待,坦然地闭上眼,随后感到对方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带着些夜间凉意的吻。

只是轻轻一碰便离开,喻文州放下抚在他耳边的手,摸索着向下握住他手,轻声说:“虽然以后会有机会,未来也还很长,可我……”

“不想留遗憾。”

相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预设的曝光时间,咔哒一声落下了快门,而他们谁也没有去注意,方才他觉得喻文州眼里像是落进了星光,而现在,他却觉得,那个人看过来的视线里,带着千言万语,他再也感受不到这山间的晚风,微冷的气温,也看不到四下处于睡梦中的其他旅客和远处屹立的山峰。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头顶是伸手仿佛就能碰触的数千繁星,脚下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而他们在这宽广混沌的黑夜里小心地碰触,缓慢地亲吻,连那期待许久的日出,也希望它晚一点来。

后来他们还是赶在日出之前继续上山前行,走之前郑轩好奇地看着黄少天盯着一张虚掉的夜景照片,问:“黄少这是你刚才拍的啊?怎么虚了?”

扶着脚架的两个人都没干正经事儿,它要是不虚才见了鬼啊……黄少天想着,嘴上却说道:“对啊,架子没端稳,晃了一下就虚了,有点可惜有点遗憾啊!”

郑轩不解地瞥他一眼:“重拍一张不就完了?”

可黄少天却回头去看向了低头收拾背包的喻文州,对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他:“文州,这张照片,要删掉吗?”

喻文州背起自己的包笑着朝他走过来,回答道:“留着吧。”

而那次也是他们最顺利的一次旅行,他们一路顺利地在日出前爬到了山顶,黄少天眼疾手快脚也快地选好了一处人少也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了脚架,那时候天色依旧是漆黑,但天边最远的一线却似乎有些将要亮起的预兆。山顶的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脚下踩着不那么平整的石堆,看日出的这个观景台没有防护的栏杆,稍微往前迈一步出去就是万丈的深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底。黄少天也很注意地没有太往前走,却还是一边俯身调整着架子一边对喻文州说:“哎哎,文州,你可要替我当心着别让我掉下去啊,你笑什么呀,你不知道我胆子很小而且我恐高的吗!”

一边说着自己胆子小又恐高的人,一边随意地甩了甩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仰起头来毫无怯色地朝前方看了过去,脸上的笑容肆意又满足——这里是附近山脉的最高处,一眼望过去能将所有的山峰和山底的风光都收入眼底,东方的天空已经渐渐从漆黑变作了深紫,云层中也慢慢显现了些稍亮的微光来——这些景色那么美,可喻文州却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他往前一步站在黄少天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拉住他空闲着的那只手,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都看着你呢。”

那一次他拍到了很完整的日出过程,那一组照片后来得到了教授的称赞,在期中的作品展里被洗成了最大的一幅,挂在展示走廊的正中间,于高山之巅记录下的日出东方,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激荡壮丽。

而那一次,一向不怎么照相的喻文州也拍到了一张很好的相片,他用自己再普通不过的卡片机给正在俯身取景的黄少天拍了张照片,因为是逆着光,所以只有一个漆黑的剪影,可却非常和谐地融进了背景渐亮的天光里,他身后是延绵不绝的群山万壑,是正在冉冉升起的一轮旭日,大千世界,那么多的繁华与精彩,却都远远不及这一个模糊的剪影那样好看。

后来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拜托其他旅客帮他们一起在山巅拍了张合照,几个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脸上虽然有着通宵登顶的疲惫,但全都笑得开心又满足。

那一次登山看日出的记忆到这里就算完满地回忆结束,之后下山的过程苦不堪言,走一个台阶腿就打一次颤,他的独脚架也真的拿来当了回拐杖。等他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能在座位上瘫着不动的时候,徐景熙才回味道:“不过山顶的日出还真好看啊,我觉得比在海边看到的要好看。”

“是吗我还没去过海边看日出呢!”

“还行吧有时间下次再去啊,去海边只要起得早点不用通宵爬山简单多了。”

“干脆等毕业的时候,我们把时间凑一起来毕业旅行,就去以前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吧?在一样的地点拍一样姿势的照片,不觉得很带感吗?”

宋晓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直支持,那时候他们只觉得四年的时间那么久,他们肯定会去很多不同的地方,见到许多不同的美景,等毕业的时候,也会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

“大王,你怎么不响应啊?”徐景熙问一直没说话的喻文州。

“我本科是五年,和你们毕业肯定不是一个时间啊。”喻文州笑着回答,随即赶在大家一片哀嚎之前连忙补充道,“不过没有课的话我肯定会一起去的,放心吧。”

说完他在座位下悄悄收紧了与黄少天交握着的手指,而得到了他肯定回答的其余人也高兴地开始鼓掌,极速飞驰的火车把车窗外的田野与道路都拉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就如同那些再也想不起来的回忆一般。






 

(下)

 

这一次来早已熟门熟路,可到了当初那个观景台的时间,却仍与当年相差无多。黄少天站在最高一处台阶上往下看去,幽暗的路灯打出的光线将石阶照得模糊不清,已经看不清楚来时那些恨不得手脚并用一起爬上来的难走的路——其实上到这个观景台之前的那一段长而曲折的山路,就是当初景点介绍里最为难走的那一段,只是当时因为是晚上,也看不清路边的景点名称,而他们也都没把那所谓的难爬放在心上。

那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是一直想着要不停地往前走,只觉得前方那些模糊的灯影与光线像是漆黑夜色中于半空浮沉的星星,神秘而吸引人。而现在他却停了步子,回头看着这一条蜿蜒而上的路,下面的山路上仍然有人在不断地向上前进,那些拿在手里的电筒和手机的光也在行进中上上下下,如同萤火一般轻轻跳跃着,似乎是越来越近,却也像越来越远。

越往上就越冷了些,黄少天拉了拉衣服领子,一回头看到喻文州正对着一个方向,脸上露出点微笑来,他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顺势从身后勾住他肩膀,凑在他耳边笑道:“嘿喻文州,你笑什么呢?哎呀看你这表情,想起什么来了?”

两个人在这次休假之前也是很久没见过,挨这么近也是这么长时间来的第一回,刚才还不觉得山上冷,黄少天往他这里一靠,喻文州只觉得有些微温热的呼吸从耳畔吹过来,耳朵像是有些烧似的,可其他地方却觉得有点儿冷了。

他稍微侧过去,握住他搭上来的手臂,凑过去轻轻与他抵着额头,只是笑却不说话。

他想起了什么呢,其实没有什么。无非是走到那边的观景台的边缘往下看,能俯瞰整个依山而建的小城,将深夜中的万家灯火收进眼底,也无非是从那里抬头望去,依稀看得到苍山立于幽暗中,山尖之上万千繁星闪烁。

再或者,无非就是他们曾一起在这里拍过一张虚的不成样子的照片,也曾在这里,第一次吻到心底住着的那个人。

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可是这么看起来,这个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个充满了回忆和纪念的地方。

但是值得回忆和纪念的,却远不止那一次。

山上的温度随着夜深重也渐渐低了下来,冷风夹杂着山间潮湿的雾气从身上刮过去,凄厉的风声在山谷里久久散不开。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运气很好,一路上顺风顺水,没遇到异常的天气,甚至连堵车都没遇到。

也不知道好运这个东西是不是会预支,四年之中他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路上都是一路平安,从未遇到过什么坎坷,每一段说起来都是平顺而精彩的旅程,可是偏偏只有最后一次,显得那么的坎坷而崎岖。

他们之前的豪言壮语,说要在毕业旅行的时候,把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一起再走一次,最后也是没能如愿,不同院系准备毕业设计和答辩的时间都不同,每个人的时间都凑不到一起,而喻文州那一年也正赶上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实习,同样忙得不可开交。说好的毕业旅行就被一拖再拖,所以直到最后一个人答辩结束,他们也没能凑出一整个完整的时间来。

但这却也只是遗憾的一个开始,黄少天的电脑里完完整整地积攒着他们之前每一次出行的所有照片,从坐上火车开始斗地主炸金花的,到抵达目的地几个人歪作一堆坐在酒店大厅的,还有在每一个景点游客都会拍的纪念照,每个人自由组合的合照……每一次的都记录的非常完整。

那一天他们所有人都答辩完毕,几个人坐在学校外面的小川菜馆里吃下午饭——这地方这几年他们来过太多次,多到老板在每天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里都记住了他们几个,每次都会多送他们满满一大碗煮毛豆。黄少天觉得不能一起去毕业旅行很遗憾,哪怕他那时候已经签了份不错的工作,将来去世界各地拍各种风景的机会多的是。实际上他也并不在意那些早就已经去过的地方和看过了的风景,他在意的是那些约好要一起去的人。

于是他问道:“那什么那什么,虽然咱们的毕业旅行泡汤了,但是毕业照应该能一起拍吧?学校发学士服应该就这几天了,到时候我再帮文州借一套,文州你愿不愿意提前和我们一起拍?你看你也上过几节我们学院的课,有几门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就当是双学位毕业好啦!然后前几天我碰见我们下一届的学弟,就上次那个跟我借过镜头的小卢,他说可以来帮我们拍合照,你们觉得呢?”

那时候低年级的学生都还在准备要死要活的考试周,小饭馆里聚着的都是些答辩完了的毕业生,邻桌的听到黄少天这么说,递过来个明了而善意的笑,黄少天也回了一笑,听到了徐景熙郑轩李远的响应,而一向都很积极的宋晓却没吭声。

小饭馆里人声噪杂,冰箱上头搁了个电视,正好到了放新闻联播的时间,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和饭馆里大声的笑闹混杂在一起,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疯狂转着,带着一种随时都要一头栽下来壮烈牺牲的英勇架势。

这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这四年里,他们无数次地在下了课之后来这里吃过宵夜,熟悉到饭馆里哪一面墙什么时候又脱了块墙皮都能看得出来。如果换做往常,黄少天这么提出之后,他们都会敲着筷子说太好了未来的大摄影家要给我们拍写真了耶——那个“耶”被他们几个拖得又长还要转几个调,说不出的滑稽和喜感。

于是他们一起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宋晓,那一时片刻的沉默在喧闹的饭馆里显得非常的格格不入,仿佛时间像是长久没能洗去的油渍,黏糊糊地粘在了那里,怎么都清不干净似的。

“过几天……我得回家去面个试,时间赶不及,应该不能和你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了。”半晌之后宋晓挤出一句话,随后又是一片沉默。

那一刻大家似乎都有些怔忪,店里的喧闹和欢笑声依旧,不久之前他们也曾是其中的一份子,可似乎这一瞬间所有那些欢笑都全部从眼前哗啦啦地涌了过去,最后却仍旧只剩了一片没人应答的沉默。

其实不能参加毕业典礼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件,毕业证可以让人帮忙代取,毕业照现在也可以用后期把缺席的人的脑袋P在一个不那么突兀的位置上,都不是什么非去不可,必不可少的事情——可是不能去了,却总是遗憾的。

黄少天以为,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那些每个人都在,都一个不少的照片,会一直维持到他们大学结束,他们的毕业照就是这四年生活的终点。而这四年见证了他从一个连焦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的菜鸟,到现在能拍出像模像样大片的摄影师的转变,这些人都是这段时间最好的见证。

可最后要分别了,却连人都凑不全。

可这也不是什么不能预料的事情,除过喻文州和黄少天之外,其他人都不是本地人,最后除了郑轩打算留在本地工作之外,其余都是要回家去的。

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分别,却不会因为这个意料之中而少掉哪怕一丁点儿的难受。

最后还是喻文州先开了口,他还是同往常一样笑着说,那宋晓你好好准备,你走的那一天,我们一起送你吧。

本来还装着很淡定的宋晓一听到大家一起去送你,表情就有些僵硬。他咽了咽口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开不了口,黄少天也同样反应了过来,他拖着凳子挪到宋晓旁边的位置去,拍着他的肩膀说:“哎哎老宋你别这个表情,你赶不上毕业典礼,我们就一起提前拍吧,有没有学士服也无所谓,大家在一起就好了嘛!等你工作定下来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机会再聚的,你别难受!到时候我蹲着趴着给你拍,把你拍成两米那么高!你觉得怎么样?”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哎,那赶在你走之前,我们一块儿去把那个一直说要去但没去成的据说是变态辣的麻辣小龙虾吃一次吧?”

“黄少你能别这样吗!我都要走了而且是回家考试那么苦逼的事儿结果你就惦记着那个小龙虾啊!”

“哎哎我这不宽慰你呢吗?郑轩徐景熙李远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明明也很想吃的吧?”说完一抬眼就看到喻文州正对着自己笑,有点儿无奈却是非常温和的,于是他又说,“要不等明年,等文州同志结束五年艰苦卓绝的本科学业成功毕业的时候,咱们一起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吧!哎喻文州到时候你要不是优秀毕业生不能上台发言的话,我们可不来啊……”

那一次的聚餐就这么结束,后来他们也依照约定在宋晓走之前一起在学校拍了全员的毕业照,每一次按下快门,每一帧的时间定格,都像是在通往明日的倒数计时,时间一秒一秒往前,也是一秒一秒的减少。

而离别终有时候。

宋晓走的那天下午还下了会儿太阳雨,夏日里的热气全被雨水蒸腾了起来,空气里潮湿黏腻的一片,走在路上还有点儿泥土的潮湿气味,头顶却是挂着死活都不肯落下去的太阳,把通往校门的那条路照得还在微微泛着光。

校门口就有直通火车站的公交车,宋晓也一直坚持让他们送到校门口就行,于是他们也都没再坚持,送得再远又有什么用呢?不还是都要说再见。

他走的那天黄少天刚从教授的办公室过来,手上还拿着个平时方便随时取景的数码机。他们一行人在校门口一个个地拥抱告别,周围都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个时节产生的告别像是流水线作业,于他们每个人是一生难得,于过路人却是习以为常。而最后那么多想说的话,讲出口的就只剩一句保重和加油,最后他们站在校门口,看着宋晓拖着行李箱走过斑马线到了马路的另一边,站在公交站牌下还冲他们挥了挥手。

其实明明就隔着一条马路,却好像是从此隔了万水千山,连多说一句话都是奢侈了。

那一瞬间黄少天很想拍下这个画面,他脑海里似乎都在那电光火石的瞬息中构思出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构图,开多大的光圈能表现现在这太阳将落未落的光线,怎么虚化背景能让画面看起来更真实而动人……在他之后的工作中,他也有过许多在片刻之间最准确抓住时机,把握住那分秒片刻的瞬间而留下珍贵照片的时刻——那几乎是他最为擅长,成为本能一样的习惯。可这时候,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最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相机,却连镜头盖都没有摘下来。

以往他记录下的,都是让人不管多久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想笑的画面,可这一次,这样不管经历多少次,沉淀过多久之后都仍会觉得不舍和心酸的告别,还是不要了。

于是没有了取景器的遮挡,他看到了徐景熙一直别过头不肯往马路那边看,也看到郑轩一直低着头盯着光秃秃的地面不吭声,李远倒是一直看着前方,但是眼角却早都红过好几回,他一时间觉得有点儿怔忪,回过头想看看喻文州是什么表情,而这时候他的手被握住了。

那个在他们之中,一向都是最淡定,最平和,好像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不会为了任何事而产生大的情绪波动的人,声音似乎也是有些哑,黄少天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听到他说:“刚刚看宋晓走出这里……我才第一次那么清楚地体会到,你们马上都走了,我才是那个要留到最后的人。”

在这个明明曾经是很多人一起并肩而行的校园里,最后却只剩了他一个。

喻文州看着那辆公交车酷炫霸气地一路碾压着路上的水花,狂飙着往前开去,低下头笑了起来。

黄少天回过头看着他,却听到喻文州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不过这样也好……”

他刚想问什么叫做这样也好,却听到那人继续道:“少天,我一直都在呢。”

那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出口便被夏季傍晚的风吹散了开去,一时间黄少天以为自己没有听清,不管怎么说,那都还是个不管说什么誓言承诺,都显得太过于年轻和不确定的年纪,他们还有那么长那么远的未来,可却也正因为这一份长远,而显得更加的难以预知。

他抬眼去看喻文州,他们站在一片因为下过雨而显得更加青嫩葱郁的树荫下,细碎的暮光从树叶的间隙斑驳地落下些光影来,他身后是他们看过许多次,有过许多回忆的学校的主干道,这时候正赶上下午考完一门试,许许多多低年级的学生夹着书本卷子走出来,笑声抱怨声与交谈声被风一路送过来,一时间显得熟悉又遥远。

但是看着眼前的人,那些熟悉而美好,很快就要离他远去了的景色却再也觉不出一丝特别来,喻文州就站在那儿,站在他半步之遥的地方,笑着对他说,他一直都在。

过去,现在,还有他们之后的将来。

那一刻他心里翻涌过许多陌生而汹涌的情绪,仿佛时间倒流,一切都回到了那个在半山腰繁星万点的夜晚,天地高远,夜色深沉,世界在黑暗中沉寂。而他们又是那么的渺小。可他却是在那个寒冷的夜晚,第一次,也是永久地,握住了这个人的手。

这话他说的很轻,没什么分量,却自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意味,这短短一句话不过六个字,却每一个都像是温柔地印在了他的心上,让那一段因为毕业因为离别而显得仓皇又惆怅的夏天,都变得妥帖而绵长。

而在宋晓走后,他们又再一次去了当时一起登顶的那座山,同样是九点四十二开始检票上山,同样是黄少天在前面快步走着打着支手电,同样是后半程换了喻文州走在前面,最后也一样地在那个观景台停了下来,可是最后结果却没能一样。

夜半之后山上突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气温即使是夏季也让人冷得哆嗦,他们虽然带了外套也准备了雨衣,可是这些却都不重要——下了雨阴了天,那无论如何,都是看不到日出的。

不少人游客已经开始原路返回,他们却有些不甘心似的,在屋檐底下并排坐着,齐齐望着最高峰的方向。

淅淅沥沥的雨滴将山上的空气浸湿,连同视线也一并模糊了,明明就近在眼前的峰顶无法到达,而期待中的日出,在经过了半宿冷风冷雨中的等待之后,也没有出现。

时隔多年后再一次来到这里,难免总会有点感慨的,黄少天却突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他说:“文州,其实当时宋晓毕业的时候要提前走,他在之前就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当时事情来得突然他没能注意到,都是等到之后回想,才觉出些不寻常来。

他这话已是陈述,也并不需要喻文州的肯定回答,随后他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带着点儿埋怨和不服气的语气似的,又继续说:“还有这次也是,郑轩从这里搬走回家去工作的事,也是你第一个知道。”

所以时至今日,还留在当初的城市的,就只剩他和喻文州两个了。

不管曾经并肩而行了多久,也迟早都会走上不同的分岔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从开始准备离职到最后临行前,你都不在国内,而且你去的那些个地方全都是荒郊野岭,哪儿没人你们就往哪儿去的,他倒是想第一个和你说,那他也得找得到你才行呀。”喻文州笑着去扯他的嘴角,多大的人了还喜欢扮鬼脸,随后又打趣道,“也就是我,愿意多花点时间去跟你偶尔联络联络。”

听他这么说黄少天立刻挑起了眉毛,本来因为时差和喻文州工作白夜班轮转的因素,他们能通电话的时间就很有限,如果他把让同科室的护士帮忙带话也算作主动联络的一种,那他还真是没法儿反驳。

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适应不了的阶段,原本每天都能在一起,什么时候想要见面都能见到的人,变得想要联络却联络不上,一个礼拜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喻文州忙着跟导师见习进手术室写论文考试,黄少天则跟着杂志社的前辈世界各地到处跟项目取景,时区不同工作不同话题也不同,到最后两个人所处的圈子似乎就从毕业的那一天开始慢慢脱节,彼此重合的部分,渐渐就只剩了那些早已经过去了的回忆。

他曾经因为工作原因,到达过南美大陆的最南端,想着脚下这片土地也算是世界的尽头,心里也生出些壮阔与激动的情绪来。可当他结束自己的拍摄工作,想要打个电话给喻文州来分享的时候,却只收到了语音信箱的亲切问候,而直到差不多过去了一天,喻文州回了消息过来,说那时候正有一个手术,手机锁在休息室。其实这些他也都知道,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解释,可等他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日程,那波澜壮阔的海浪与嶙峋凌乱的礁石也早已看不见,而彼时想要分享的那些话和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他们也尝试过想要把彼此的假期凑在一起,来一起过一些有纪念意义的节日,虽然其实那些节日年年有,真正一起过了说不定也觉不出什么特殊,可偏偏不行的时候,却总会有那么个念想。但往往都是事与愿违,永远都会有意外的加班和临时的出差来添乱,最开始还会有那一点儿的失落和感慨,渐渐地他们也都觉得,彼此都不是那么看重这些形式的人,如此宽慰,倒也不觉得如何了。

但不看重并不代表不重要,颠沛流离的人向往平静安定,聚少离多的人自然会期待他日可重逢。而现在再想起来,那其实是段有些令人害怕的时期,他们彼此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的梦想是走遍世界各地,记录下所有值得一见的风景;而喻文州想要做的,则是一步一脚印,成为能够帮助别人,救死扶伤的医生。而于这一点上,他们都做得很好,都是脚踏实地,越来越接近自己关于人生最初的设想与愿望。

这么一看,似乎彼此之间的未来有没有对方都不那么紧要,没有的话他们也还是会继续去追求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去到想去的地方,去实现定好的计划,去认真地生活。他们对于生活的愿望与寄托,并不全都是在对方身上的。

可正是这样理论上的无关紧要,让他觉得困惑了。

他能够想象并理解当初的同窗好友,随着生活圈子和工作内容的不同而少了很多共同话题。就如同毕业之后,他们几个以前建的群里的聊天内容也从之前的晚上约在哪儿宵夜明天哪节课要翘,变成了各自工作生活上的琐事与趣事,真实的经历叙述到网络上就已经经过一次加工,再怎么贴切真实,也做不到当初那样的感同身受——这些他都理解,他都能接受,可是,他却不愿意用这样的发展来揣测自己与喻文州。

他明明应该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而那一次他的休假也不过是短短的一个礼拜,他回到他们后来一起住的房子的时候正是半夜,说是一起住,但每年他们同时在这里的时间却总是少得可怜。黄少天进门的时候喻文州不在,他因为时差的关系躺在床上也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却总是忍不住伸手去碰身边那个空着的位子。

平时在外面睡得要么是睡袋要么是单人床,现在身边多出一个位子,总觉得空落落的。

等喻文州值晚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之前知道他要回来,可看到人躺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他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差不多小半年没见过的人,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而原本就没睡踏实的黄少天突然醒了过来,他本能地握住他的手,睁开眼睛看着他。

分开的时候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有那么多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有那么多想要寻求到的答案,可在这一刻他却都不想提了。他想,喻文州大概也和自己一样,有着那些不确定的疑问与困惑,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那些所有和坚持有关的为什么,以及不能同行而产生的距离感,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一时间纷涌而至,他完全不知从何谈起。

他们注视着彼此,一时间安静到只有平缓的呼吸声,眼前的人看起来有点儿疲倦,似乎也瘦了些,和以前多多少少有些不同,可某种程度上,在他眼里,他永远都像是不会变的那一个,永远都细致而妥帖地和自己并肩,对自己温和地微笑。他是那么的熟悉他,也正因如此,才会对每一点的改变都非常的抗拒。

这时候,他听喻文州问道:“累吗?”

当然累,怎么可能不累,他心里积攒了许许多多抱怨这一段倒霉催的辛苦旅途的话要说,可是他想,喻文州也许问的并不是这一次的出行,他问的甚至不单单是他一个人,他也在问他自己。

一直这样,累吗,后悔吗,值得吗。

晨光熹微中喻文州的神情和往常一样平和,他低着头看着黄少天,像是在等一个他们彼此都知道答案的回答——却仍需要一个肯定。

隔着窗帘,外面已经开始有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小区的街边也传出了些响动,早点摊出摊的声音,老人晨练时收音机的声音,楼道里似乎也有人开始走动,这每一处的声响在寻常时日中都再普通不过,这世界上一定有着无数的爱人伴侣,每天一起在这样的清晨中醒来,然后一起出门,却奔赴不同的方向,开始各自的生活。

在那样的生活里,或许会有为了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的小事儿而产生的争吵,会互相指责,彼此看不顺眼,同处一室仿佛空间都变得逼仄。可等到夜幕降临,城市披上万家灯火的时候,他们一起拥有的那一盏明灯却像是无声的指引,让一切不快与争执都平息,让普通的夜晚因此温馨而浪漫,如此循环往复,便是一段完整的人生。

这是世间无数人都拥有的生活,平凡而可贵,但可惜却并不属于他和喻文州。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天真设想与愿望,最后却因为实在不太可能短期内实现,而最终抛之脑后。但现在他却想,他并不需要去羡慕别人的人生,那样虚无且不属于他的设想,并不能在他繁忙的工作中给他带来哪怕一丁点儿的慰藉——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并不需要慰藉,想要实现的愿望和想要相伴一生的人都在,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直努力向前走。

于是这个问题,他真的没什么好犹豫了。

 “当然累啊!你看我这胳膊上被蚊子叮成什么样了你说我这是不是体质的问题?每天晚上嗡嗡嗡嗡嗡嗡的吵得人睡不着,还有还有,你看我的黑眼圈,吓人吗?”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手来拉着眼角吐了吐舌头扮鬼脸,冲喻文州笑了一笑。

而他回应自己的,是一个阔别许久的拥抱。

那时候或许是年轻,说出口的话没什么分量,也不敢奢望能值得人相信。可时间飞转,等到真正有担当,能面对的时候,需要的却不再是脱口而出冠冕堂皇的誓言,而是在平凡琐碎的生活里,也能继续执手,交握着走下去的勇气。

不累,不后悔,很值得。

那时候的喻文州给了自己这样的答案,而紧紧回抱着他的黄少天,交出的答卷也是一样的。

 

“可不是吗,也就你还愿意牺牲一点话费和我联络联络,其他人真是没良心啊,前几天我难得找了个手机能上网的地方,刚想进去和他们打声招呼,结果发现徐景熙那货在抱怨我给他寄的明信片不好看你说气不气人!他说他喜欢郑轩的那个大猩猩,问我为什么要寄一张长颈鹿啊?”黄少天一边说着还一边模仿了一下徐景熙说这话时候可能出现的神情,“长颈鹿多好看啊!”

随后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似的,他又笑了起来:“不过他们都最信任你,以前一样,现在也是,真好。”

说完黄少天原地伸了个懒腰,转过来对他眨眨眼:“哎,那什么,我和他们可不一样啊,我啊,是最喜欢你的那一个。”

有风从山谷吹来,冷冷地从脸颊耳畔刮过,黄少天说完,就等着喻文州像往常一样笑着回自己一句“我也是”,可却只见喻文州挺无辜地耸了耸肩,言简意赅地轻松回答:“少天,我知道。”

那语气再自然不过,说不出的理所应当又有点儿不可言喻的小小得意,黄少天闻言哈哈笑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又从后面环住他脖子想往他身上挂,喻文州抬起手来拉住他,笑着侧过去和他抵着额头,和当年一样的亲密无间。

 

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天仍是漆黑的,附近的观景台上已经稀稀落落有了些比他们更早上来的人。两个人又绕了点路,找到了当初他们第一次爬上来的时候找到的那个小平台,黄少天这次带了更稳当的三脚架,时间也不紧,他有条不紊地支起架子拧紧接口,准备好之后他站起身来,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看着这些景色——它们和记忆里的那些山川树木一点点慢慢重合,似乎这么多年从未改变过——是的,日新月异的总是喧闹又繁华的都市,每天都在产生着数不清的变数与翻新,可这里,一草一木,都像是停在了属于过去的某个时点,从不曾改变,就为等着他的再次到来。

山顶的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得一团糟,可这唯独只有山顶才有的嚣张至极的风,都像是久别重逢后温柔的致意。他站在山巅拨开眼前的头发放眼望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夜色中安静沉睡的山川河流,远处即将苏醒的城市,和稍微抬头,就能看到的一整片旷阔天空。

这些年来他已经看过了许多不同寻常的好风景,遇到过了许多有趣或无趣的人,经历过许多值得纪念或者想要快点忘记的事情。他在无数个转瞬即逝的瞬息之间按下过快门,从小小的取景器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美丽而繁杂的世界,将数不清的风景与故事就此定格,成为永久的追念与回忆。那是他这一生都会热爱,都想要去做的事情。

可是在那些所有的故事,所有的风景面前,他却总会觉得有些遗憾,那个他最想把这些故事和精彩与他分享的人,是不能和他一起踏上旅途的。

不仅仅是他,那些曾经许诺过要一起走遍许多地方,完成许多旅行的旧友们,现在也定居在了各个地方,想见一面都成为困难,于是约定成为遗憾,终究只能在无数将来的时日里于片刻之中才能回想。

可是曾经遗憾过,苦闷过的心绪,在这一刻却都全部被这猎猎山风从胸腔中席卷而出,转眼便被吹散在山野之间,他想,他虽是一个人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程,可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一刻他眼前的风景算不得是最壮阔,最迷人,可是他却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满足,那个他最想要和他分享一切的人,就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碰触。他们并肩站在最高的地方,一起吹着风,看着山下的风景,也一起走过了每一步来时的路。

他想,每个人都是由数不清的过去一点一点的构成,它们虽然已成为过去,却无时不刻都在对未来产生着影响,他和喻文州现在站在山顶,却好像都能听到多年之前,他们第一次登顶时的欢呼与叫喊一样。

那时候他和喻文州是最先上来的,站在最高的那个台阶上冲着气喘吁吁的郑轩招手,其实他的腿已经累得有点儿麻,但是还是装作一派轻松地冲郑轩大声喊:“喂喂,郑轩你行不行?你看徐景熙都走的比你快……哎哎李远,你和宋晓怎么比郑轩还慢啊!快上来再不上来最好的位置就没有了要不要我给你们唱个加油歌助助兴?”

已经累得腿软的郑轩连话都懒得说,只想对他翻个白眼,而实际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只可惜离得太远而黄少天又太嘚瑟,他压根没看到,还在那儿寻思着该给他们唱什么歌来加油。

后来在天亮之前所有人都爬了上来,他们一起站在观景台上,等着这个经过一宿的辛苦攀爬才等来的日出。

随着日出而渐渐有了些温度的山顶不再显得那么阴冷萧条,天光渐明,隐约从东方露出第一缕冲破黑夜的光线,他们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连交谈与惊呼都忘记。

快乐在这样的时候总是很简单的,仅仅是因为大家都在,实现了一个小小的约定,就能从心底得到最大的满足。

就像喻文州毕业的那一年,还不算太忙的他们又都从不同的地方赶回了学校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明明分别了一整年,每个人都似乎变了很多,可是一旦聚在一起,就好像一切都还是昨天一样。

那个夏日闷热又潮湿,他们几个已经进入社会的家伙,坐在台下看着喻文州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黄少天举着个长焦镜头对着主席台上的喻文州,快门按个不停,相机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可是却挡不住他一直都没停下来的笑,而那笑容的嘚瑟程度,就好像上台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同样的,那时候的事,喻文州同样也一点不漏地都记着,他明明站在主席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可是却能找到黄少天他们坐的位置,那几个人混迹在一群学生中也毫不违和,看到他望过来,还远远地对他招了招手。

一切都完满如同最初的约定,就像时间从未从他们身边流走,就像他们的故事永远都停留在从前。

这些年来,黄少天给他们,给他拍过很多照片,但他们都清楚,即使没有这样的见证,那些回忆他们也都一定会好好记得,可是最后搬家的时候,却还是将其中一张洗了出来,嵌好了相框摆在客厅里,只要一进门就看得到。

那张照片并不是在什么特殊的时节拍的,不是毕业季,也不是出去游玩的时候,那时候是学校的运动会,每个人即使不参赛也要到场去加油,于是他们几个就坐在操场边上有树荫的地方,偷偷地打起了扑克。

他们身后,是宽阔笔直有着漂亮的白色压线的跑道和绿茵茵的球场,欢呼声呐喊声都如同那些被虚化的背景一样定格在了照片中,宋晓徐景熙和李远从激烈的牌局战斗中勉为其难地给了黄少天的镜头一个笑,没什么兴趣的郑轩举着张扑克牌在头顶,妄图挡一挡太阳光,而最配合的是喻文州,他坐在那儿,笑着对镜头招了招手。

而那一张照片里自然是没有黄少天的,他站在相机后为他们记录下了这个瞬间,就像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在挑选要洗出来的照片的时候,喻文州也问过他,要不还是挑一张大家都在的放在客厅?

而黄少天的回答却非常肯定:“没事儿,这张就挺好,简直是我人像作品的巅峰嘛!虽然是群像但是每个人的特点都很清楚,而且这个操场当背景虚化了之后多好看,完全看不出跑四千米时候的丑恶嘴脸!大家都齐的照片要么是定时拍的要么是请别人帮忙拍的,哪里有我拍的好啊。”

喻文州无奈地看着他,用眼神说着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于是他看着小小屏幕上被时间定格的几个人,想了想说道:“我是摄影师嘛,喜欢看别人出现在我的镜头里,而且你看这样洗出来之后,就有种我是一直在注视着你们的感觉,不觉得很棒吗?”

“那好。”喻文州也笑起来,随后他又说,“也对,我要是想看你的话,直接看真人就好了,不需要通过镜头。”

说完他俯下身去,与他交换一个深深的亲吻,所有的热爱,所有的过去和美好,所有的期盼与未来,都在前方等着他们过去一一发掘,只要他们还有勇气握着对方的手。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黄少天却是经常出现在喻文州的镜头里的,他没什么特别好的相机,也不怎么会像黄少天一样选择最合适的光线和构图,但是这时候,在等待日出,等待黎明来临的时候,他想起了第一次来的那一回,他在山顶为黄少天拍的那一张照片,漆黑的剪影轮廓清晰,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喻文州却不用看也是记得的,那个人经过一宿的攀爬终于到了山顶,站在那里向下眺望的神情得意又满足——想到这里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的每一个表情和神态,自己都是记得的。

他们这一路走过来,就像是在攀登的这一座山峰,有过轻松的路段,有过欢声笑语,也有过难走的山路,和无法更改的遗憾,但是那些都已经在不断的前行中成为过去,所幸他们都一直没有松开彼此相握着的手,虽然过程中会觉得累,觉得辛苦,觉得很快就要不堪重负,可却都没有放弃。

于是不犹豫,更不后悔,才能一路前行至今。

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山顶,这里确实有着更美的风光,会留下更精彩的回忆。

其实日出的过程往往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看朦胧光线自厚重云层中丝缕穿过,苍蓝的鳞状云渐渐染成金红,太阳东升霞光披露,世界从冰冷与沉睡中接受光明的回暖而苏醒,这一切早已不再新奇。

但是,能够与相爱的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能一起看过的每一处景色,却都是值得纪念与珍藏的。

于是喻文州拿着自己的相机,他将焦点对好,不知道第多少次叫他的名字:“少天。”

正在低头调整相机参数的人回头看过来,先是有点儿惊讶,随后笑着对着他的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那笑容明亮而肆意,不输与即将升起的日光。

他轻轻按下快门,将这一时刻定格。这样的笑容他见过许多次,可却每一次都想要牢牢记住,从前他对他说,我会一直都在,虽然黄少天没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是他却也一直都知道,自己从不孤单。

而此时天边的云层已被尚未升起的太阳染成橙红,阳光从云层后铺洒下来,他们脚下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千山万壑,流云浮动;而眼前是正冉冉升起的旭日,天光乍现,整个世界都显得庄严而温柔。

黄少天笑着对他伸出了手,他也没有犹豫地走上前去——

一切都是新的,又一个天亮了。

 



—The End—



谢谢阅读,祝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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